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義字何解

26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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慕寶璋在腦海中仔細推敲,良久方深深吐出一口氣。

忽覺下唇疼得厲害,慕寶璋抬手一抹,竟是斑斑血跡。

她有時候想事情想出神了就是這樣,爹爹孃親和阿姐阿兄費了許多心思都冇能改掉她這個毛病,所以她身上總會備著最軟的絲絹。

慕寶璋下意識就在身上尋摸,直到摸到袖中那枚玉印章時,才驚覺自己此刻不是在上京,更不是在家裡,而是在蜀地的永昌郡,在郡守府。

“喏,用我的吧。”侍女不知何時走進來了,她換了熱茶,又遞給慕寶璋一塊手帕。

“多謝你。”慕寶璋接過手帕。

侍女在一旁瞧著她的動作,隻覺這上郡守府打秋風的親戚似乎一下子就同方纔大不一樣了,舉手投足間竟和她見過的那些老爺、大人們一樣文雅。

慕寶璋迎著侍女的目光,問道,“若是能讓你獲得一大筆賞賜,你敢不敢冒險?”

侍女莞爾,“你想要我做什麼?”

“將萬郡守請來臨風堂。”

侍女蹙起眉頭,“老爺此刻多半是在陪夫人,你再耐心等等,老爺今日必會來的。”

慕寶璋搖頭,“不,就是現在,你敢不敢去?”

侍女的目光在慕寶璋身上繞了一圈,忽地笑道,“有何不敢?”

整個永昌郡誰不知道萬郡守脾氣最好,從不苛待府中婢仆,犯了再大的罪也不過是打頓板子趕出去。她本來就想著攢些銀子贖身出府,說不準今日遇到的便是貴人呢?

侍女屈身一禮,笑意盈盈,“不知郎君從哪兒來?”

慕寶璋神色淡淡,“公主府,梁國公主派某前來。”

侍女神色一凜,慎重地重新行了一禮,又道,“郎君稍待。”方恭恭敬敬地退出臨風堂。

……

薛道雲自覺腦子已經被攪成了漿糊,也不好問慕寶璋,乾脆在一旁吃茶,又將盤裡的點心全裝在了身上,準備帶回虎牙寨。

慕寶璋忽地開口指揮薛道雲,“這屋裡的東西,但凡能砸的,都砸了去。”

薛道雲依言照做。

待砸得屋裡隻剩桌上用來裝點心的白瓷盤時,忽聽得有人在門外一聲驚呼。

慕寶璋循聲望去,見侍女已嚇得撲倒在地。

與此同時,一個年逾四十穿著官服的中年人邁入門,想來就是萬郡守。

萬郡守瞧見一屋狼藉,隻臉色淡淡地停住腳步,平靜地望嚮慕寶璋,口中道,“勞貴人等候許久,不知公主有何事吩咐下官?”

慕寶璋聽到這略去一切官場寒暄的話,隻覺得自己看到了萬郡守那張不驚不怒的麵孔下藏的憤怒,氣吧,氣吧,讓怒火將你撕個粉碎才痛快。

慕寶璋喉嚨裡溢位冷笑,將僅剩的白瓷盤狠狠向萬郡守擲去。

白瓷盤碎了一地,正砸在萬郡守的腳下,而在此之前它更是在萬郡守的臉上留下道道血痕!

萬郡守怒極,慕寶璋卻搶在他前麵大笑道,“某觀郎君魚躍龍門正在此時。”

一句話將萬郡守牢牢釘在原地,口中那句“將他們抓起來”也被硬生生吞回肚子裡。

萬郡守臉色忽青忽白,神色扭曲不似人。半晌他朝外麵使了個眼色,令侍女退下。

慕寶璋神色自若,伸手一引道,“大人坐吧。說來也是我心急,怕誤了大人一場富貴。好在大人肚能容船,不與我這等粗人計較,怪道公主指點我先來永昌郡。”

萬郡守仍站著,拱手道,“敢問貴人,公主有何吩咐,下官必萬死不辭。”

慕寶璋卻賣了個關子,彷彿閒談一般,“大人可知蜀王府近日有喪?”

萬郡守頷首道,“蜀王府六郎君文武兼修,可憐天妒英才,還望公主節哀。說來慚愧,永昌郡近日事務繁多,下官實在不能稍離片刻,不然必親去蜀王府憑弔。”

話雖這樣說,實則是因為太子與蜀王關係不睦,身邊又有位隨時會向太子傳訊息的夫人盯著,萬郡守纔不敢與蜀王府走得近。可憐永昌郡正在蜀王治下,他一郡之守,卻要同後宅婦人般受夾板氣。

“大人以為,聖上為何要將公主嫁來蜀地?”

“這,”萬郡守隻覺腦門登時出了虛汗,“怎敢揣測上意?”

慕寶璋自顧自地繼續道,“蜀地富饒,可偏僻得緊,聖上子嗣不豐,除了太子,便隻有這一位公主,怎捨得將公主嫁這麼遠?還是嫁給蜀王最小的兒子,要知道本朝立嫡立長,駙馬怎麼也坐不到蜀王的位子上。”

萬郡守訕笑兩聲,“貴人說笑了,若駙馬還在,蜀王之位自然是他的。”

說來,這也是人人心照不宣的事。

昔年聖上因少時情義及從龍之功特封蜀王世襲罔替,是本朝獨一份的榮耀。可近些年因太子時常進言,聖上待蜀王早已不及從前。

蜀王知情識趣,早早就為六子請封世子,意為蜀王之位最終還是由皇室後人來坐,以示忠心。

聖上則屢屢駁回,隻說待公主誕下子嗣,再一併封了世子世孫,誰知一拖便拖了這些年。

“可惜駙馬英年早逝。”慕寶璋感慨一聲,又道,“大人府裡倒是有喜事,我聽聞大人新得一女,剛過滿月,玉雪可愛,真令人羨慕。”

話到此,圖窮匕見。

萬郡守隻覺口乾舌燥,心如擂鼓。

此刻,慕寶璋也終於回答了萬郡守最初的問題,“我來此,就是為了替公主問一問大人,可願為公主分憂?”

“可下官家裡是個女兒。”萬郡守覺得不光是他的聲音,連身體都有些發抖。

“那又如何?”慕寶璋反問道,“還不全憑聖意?”

霎時一道靈光劈開了萬郡守腦中混沌。是了,是了,那可是梁國公主!

朝中誰冇上過幾封摺子痛斥梁國公主?隻因公主離經叛道,曾為建女子官學請各地大儒去上京辯了十日,後又為替女子請封將軍硬闖朝堂。可無論是大儒氣得暈倒還是朝廷重臣氣得辭官,聖上都允了公主的要求。

既如此,再多個女世孫、女世子、女王爺,又有什麼稀奇?

萬郡守這個向來反對女子掌權的標準儒士,在巨大的利益下,幾乎是立刻歡天喜地地接受了“女王爺”這種違背禮教的事。

笑話,那可是他的女兒,若真做了大越朝唯一世襲罔替的蜀王,豈止是光宗耀祖,即使他這輩子再冇有第二個孩子也足以去見列祖列宗了!

慕寶璋冷眼瞧著萬郡守眼底的狂喜,絲毫不覺意外。

做過一次牆頭草的人,自然會想著下一次的左右逢源。瞧,萬郡守明明已經把自己綁上了太子的船,可還是忍不住將女兒送去公主府。

梁國公主與太子一母同胞,地位超然。他的女兒充作親女也罷,養女也罷,都是跟公主攀上關係。有公主在蜀王府斡旋,想必他這個永昌郡郡守在蜀地會好過許多。興許,他還有被調回上京的機會。

不過,慕寶璋雖深恨萬郡守,可她從不小瞧這樣的人。

她知道萬郡守此刻不過是被巨大的利益矇蔽雙眼,待他清醒便會察覺其中諸多疑點,所以必得抓緊時間。

於是,慕寶璋不耐地將椅子踢開,發出刺耳的聲音,“某急著向公主覆命,大人快些去安排吧。”

萬郡守笑道,“今日天色已晚,雪下得正緊,請貴人賞臉在郡守府歇一晚,明日啟程如何?”

慕寶璋嗤笑道,“大人莫不是以為我是個騙子?”

萬郡守連忙擺手道,“豈敢豈敢。”

慕寶璋道,“罷,我同大人透個底,這事是公主身邊的謝芝謝大人托與我的。因此事須得極隱秘,故冇有憑證。但大人可將孩子交予我,再派心腹隨我一同去公主府,如何?”

萬郡守仍有些遲疑。

慕寶璋不欲萬郡守深思,立刻一臉不耐地踢翻了椅子,扭頭對薛道雲高聲道,“走走走,我們去益州郡,難不成蜀地還隻永昌郡有孩子了?”

萬郡守忙奔至門口,賠笑道,“貴人留步,實在是我還有些捨不得我那孩子。”

慕寶璋腳下一頓,意味深長道,“父母之愛子,則為之計深遠。莫誤了孩子的前程。”

萬郡守連連稱是,忙去準備馬車。

臨風堂外,侍女低眉斂目地守著不讓人進。

萬郡守此刻心情大好,想起方纔是侍女闖進夫人的院子言有貴客,纔沒誤了今日的事,便讓她去找管家領百兩銀子。

侍女歡喜地應了。

臨風堂內,薛道雲終於找到機會問慕寶璋究竟想做什麼。

“找人救虎牙寨啊。”慕寶璋忍不住笑道,“你該不會真以為揮幾下竹子就能把一千個人打跑吧。”

薛道雲道,“可你本來是要找萬郡守出兵的。”

慕寶璋臉上的笑意淡了淡,“我改主意了。公主心善,我們還是去求公主罷。”

“可根本冇一個叫謝芝的人找你替公主做事。”薛道雲深吸一口氣,“你有幾成把握?”

“天時地利人和的話,”慕寶璋有些遲疑,“半成吧。”

“那你充什麼好漢!”薛道雲急道,“趁現在來得及,我們趕緊走。你放心,虎牙寨在蜀地還有些朋友,會護你周全的。”

“好漢?”慕寶璋將這個詞在舌尖繞了一圈,如此匪氣的詞細品之下竟還有些意思,不由得樂出聲。

見薛道雲滿臉怒氣,慕寶璋輕咳一聲,正色道,“薛道雲,你說你虎牙寨二百六十七人因我而死,為的是個‘義’字。那薛道山將你們托付給我,怎麼,我不能講一個‘義’字嗎?”

薛道雲嘴巴張了張,歎口氣道,“你不必如此。”

慕寶璋便又笑了,“彆多心,我冒險主要是為了我自己。你方纔說想把我托給你們虎牙寨的朋友,可虎牙寨窮的要命,想必你們的朋友也是一樣。我已經吃了半個月的清湯寡水,穿了半個月的破衣服,可不想再來一遭。我此生是要過長樂無極富貴無邊的日子的。”

“可你若輸了——”

“若是輸了,”慕寶璋打斷薛道雲,一步邁出臨風堂的門,雪勢絲毫未減,她目光遙遙看向虛空,“那便是你們的命,也是我的命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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